第十九章 绵怀无尽比梦长(第4页)
李氏一见绯心问这个,脸上有些讪讪的。孙氏见了便开口道:“娘娘离家数载,有所不知。那张家如今人丁不济,张望秋上头本有两个兄弟,却都没长进,文不成武不就,生意也混着。张老爷前年得病死了,几个妾又卷了他的钱跑了。那张望秋才十六岁,早早也就不念书到处跑买卖。若真是让你五妹妹嫁过去,这不是活活地作践了她吗?”
绯心眼见大娘眼圈都红了,正待开口劝。忽然听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不待外头宫女要拦,金铃般的嗓音已经起了:“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管!我乐意跟他,你们都管不着!”绯心一个眼色,绣灵会意,忙着出去笑着说:“五小姐?快进来说话,你们拦个什么?没眼力见儿的。”
屋里两个女人变了脸色,李氏当着绯心面也不好直接打骂,眼瞅着绯凌让给拉进来。绯凌一身翠绿的小裙褂,小脸此时通红的,一双大眼圆溜溜的极是灵动,一脸怒气毫不掩饰,大步迈进来,也不管自己的娘在瞪她,一下跪在绯心面前:“三姐,你别听她们胡说。分明就是嫌贫爱富,要攀高枝!”
“这个不知羞臊的……”李氏气得脸刷白,直想冲过去抽她嘴巴子。因她是自己的小女儿,自小偏疼了些,引得大了变得这样,半点不知规矩还没脸没皮。
“两位母亲莫恼,女儿跟妹妹讲几句话可好?”绯心说着淡淡地笑笑,她们明白,纵是想说话也张不得口,只得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三姐,我不愿意进宫。”绯凌抬头看着她,“因为张老爷没了,爹现在就反口不认这桩婚,他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帮……”
“你闭嘴。”绯心见她越发没大没小,连爹都打算捎上骂一起,心里很不痛快,声音也带了点厉色,“再有不是,也是你亲生父母。哪轮着你在这里指点?”
绯凌扁了扁嘴,没敢再言声。她再胆大,也知现在这位姐姐与从前不一样,但她毕竟性子直爽,心里郁闷,不由得眼圈也红了。
绯心见妹妹如此,心里也不太好受。虽说这悔婚不对在乐正家,但真说起来,绯心现在也不乐意这门亲事。倒不是说她嫌贫爱富,其实大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管她的出发点是在心疼女儿还是别的什么。如今张家家道中落,那张家小子想是这辈子也难再出头,妹妹真跟了他去,好日子也是有限。
女人总是要嫁,父母之命不可不遵,所以有时,女人的命并不由自己做主。但嫁人也是与男人打拼事业有相同之意趣:男人错投了行门,难保要艰难许多,纵然日后凭借各方机会加上自己的本事,也不是不能出头。但前运也极是重要!
如今绯心身居高位,总算替妹妹开个好运头的本事还是有的。这也是富贵声名带来的好处,虽说以后是否如意全看妹妹的本事,但也不能眼瞅着她往火坑里跳!
“张家家道不济,上头两个兄弟不能承担,如今一家之业都落在张望秋的肩上。你嫁过去,一家子琐碎哪里是你这性子能料得清的?商人在外游走贩卖,终年难归家一日。如今母亲也是为你着想,你浑来吵闹,这就是你的孝道了?”绯心轻声训斥她,“依我看,这亲也作不得。”
绯凌瞪着眼看她,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三姐?连你也这么说?”她突然笑了笑,见绯心一脸的厚粉,“敢情三姐进宫四年,别的没学会,拜高踩低,惺惺作态的本事倒大有进步了!”
绣灵和常福眼瞅着绯心眼神闪烁,但这是她的家事,实是不好张嘴训人,只得垂了头装听不见!
绯心倒也不生气,坐在椅上微微地扬了扬眉:“随便你怎么想,如今趁着亲贵们都在,姐姐自会给你选个良配。你这性子,进了宫怕也难管你。张家那点子事,以后也别再提了!”
“你跟他们都一个样,一朝抖起来就狗眼看人低!欺负人还振振有词,你贵妃怎么了?见天跟一大堆女人抢那个秃子,我看不起你!”绯凌一听要给她配人,寒了心又怒发冲冠,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两眼一立哪里还管什么贵妃不贵妃,站起来指着她就骂,“当你的贵妃摆你的阔去,凭什么管我?谁稀罕你找什么烂亲贵来?”
“你放肆!”绯心呼地一下也站起身来,她骂自己也罢了,现在连皇上都捎了。绯心一向自恃自己忠心可表,哪里能忍这个,“便你是我妹妹,也断不能胡言乱语!”
“我就说!”绯凌也急了,跳着脚,“我还以为你回来能帮我一把,谁知你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我白信你了,爹把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全卖出去搭桥,现在也想来摆弄我,我告诉你们,休想休……”
她话没话完,“啪”的一声脆响。突来的一记耳光扇打得她一个趔趄。绯凌捂着脸半晌没回过神来,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滚,跺了脚喊了一声:“我讨厌你们!”说着就夺门而出。
绣灵和常福面面相觑,一时根本不敢言语。绯心也有点愣了,看着自己的手。四年没回家,回来了倒把自己亲妹妹打了!想着她刚才的话,绯心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绯心并不计较被人误会,错会自己的好意又如何,真心假意总有一天她能明白。但如今,见绯凌含泪而去,她心里又极是揪着难受。难不成自己真是错了?
绯心一回去,依礼复了旨,也向太后谢了恩。云曦瞅她气色不太对,虽然她脸上敷了层厚粉,看不出什么面色不面色的。但因最近两人朝夕相对,绯心稍有点子不对他也能瞧得出,更何况,绯心一回去就是恹恹的,哪有半点之前去时的兴头。昨晚上还好好的,眼瞅她满眼光华,归家之喜溢于言表,如今这副样子,让他又忍不住牵挂起来。
但云曦了解她的性子,她一沾家事就更是小心得不是一般二般,半点不愿意让人说了闲话去,所以他也不问她,直接让汪成海把常福拎到香溢阁来问话。绣灵一直跟着绯心寸步不离,常福就比较好弄来,加上常福最近心里老怕皇上旧事重提,更诺诺起来。云曦一问,马上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当然要省了骂皇上是秃子那句。
这园子占地百多顷,园景极多,香溢阁在太后的福康居以东一点,里面全是桂树,各品都有,香溢满园。有一幢小楼,八角六面,立于花海,名为噙香望月,六面悬纱,堂室生芬,是个赏花极好的所在。太后也喜欢这里,直道中秋时要在这里设宴局。
云曦听了常福的话,心里已经明白了十分。乐正一家是瞧不上前姻亲,又退不成婚。把这事往绯心手里塞,如今礼不成礼,法不成法。加上昨儿他又特别嘱咐她,让她半点也不能起把妹妹弄进来的心,这会子绯心不烦才怪呢!这才回家一宿,本是想让她开怀,结果生是窝着心回来的,又给了妹妹一嘴巴,搞得四年没见倒添了仇怨。一边是父母,一边是妹妹,遂了哪个都是愁烦。她这边一烦,云曦也跟着有点堵得慌。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让她回去只在园里赐个宴乐算了。所谓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进了宫门,将来入的也是皇族宗庙。如今那边还贪心不足地求了这个求那个,生现在又扔个烫手山芋来闹她,让人觉得怪没意思的。
一时常福去了,汪成海想了想道:“皇上,这事是娘娘的家事。娘娘也是一时心烦,过去了也就罢了,皇上也用不着挂心。”
“想不到她家里还能出这样的女儿。”云曦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也算是有肝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