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言里生嗔小儿女(第5页)
绯心的两个姐姐并她的四妹妹都已经出嫁,如今只有五妹还未出阁,二、三叔家的也是几个年纪小的妹妹。这一时又拜一起,绯心便起身往侧屋去换衣服。她今天虽然不张扬没设仪,但穿的却是贵妃出行的行服,红围金绣百雀飞莺服,宽袖大摆,梳八宝翔凤髻,两侧是六展开屏钗,足踏绣翔燕凌空缀大珠的绣鞋,辅以艳妆勾勒,整个人极为奢艳。行服虽然不如吉服华丽,妆容配饰也稍减一些,袖子不是那种垂地的超宽袖,下摆也不会拖得极长。但往这堂屋里一坐,也如一只金凤般,更让底下的家眷半点不敢看。
一时入了侧厢,绯心换了宫里常服,也是红围满金绣的华丽,头上也换了饰,但也是飞凤髻,只是下了屏钗,换上一个抠心大牡丹贴花。换了常妆,面上素淡了几分,依旧描了金粉绘,额间点金立珠。此时她便不再往正堂去,扶着绣灵往后头去。南方都设天井,基本都是楼多,前头堂过去,过了天井,便是一幢小楼。绯心对这里熟悉得很,一草一木,犹忆当初。她心潮起伏不定。这小楼是个驻景楼,南方宅院花园小巧,此楼立于当中,满园风光尽览无遗。此时一层已经全清,设了屏帘挂,整个将一层挡成两半,内设大座,外头空无一物。
她升了座后,可算是能开口了,马上传家里女眷觐见。如今入了内堂,便不必再拘礼,一时几位女人进来,绯心便再是忍不住,一下站起身来,不待她们跪便先要跪下去,口里称着:“两位母亲受女儿一拜。”
众人皆吓得忙一边搀住一边跪倒,口里颤抖着:“使不得,使不得!”这边绣灵忙搀住,轻声道:“娘娘,起吧。如今归家一叙,该多欢喜才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向着打头的两个女人,“两位夫人请起。”
绯心看着大娘并生母,一时泪眼迷蒙。大娘如今也有了白发,添了皱纹,母亲也是。两人皆是南方纤巧女子,五官本自绢秀,眼瞅精致生活犹也难保岁月催促,更因她入宫在京令她们时时加倍小心,凭添许多的牵惦,更是觉得难过,眼泪也止不住。娘几个眼见她端雅贵气,没了当年的怯涩,更添了无数风采,眉眼自是玲珑依旧,肌肤更加晶莹粉琢。更因此时她得皇恩浩荡,为家里带来无限荣光,直令乐正一门入达亲贵,无不又是激动又是切念。执手相看,泪眼凝噎,绵绵思意,许多温言,让绯心的心里满溢而出,实是快慰至极又思悲无限。
此番得归,当然是欢欣无数,绵情许多。温言软语满叙思念自是不用多提,一家团聚其乐无边更不消多说。而且自家宅院,当然比旁处要自在得多,所以绯心今天神采飞扬,格外欢喜,连酒也多饮了几杯。
至了亥时,家里小园子里这才撤了酒席。家中女仆打灯引路,绯心没乘小轿,由绣灵几个簇拥着回了自己出阁前所住的小楼。
这里离小园不远,两层的白墙漆顶小楼,自带一个小小天井,一层两侧配抄手细廊,后头一排是相应的一些供给用的房舍。一层是堂,四根漆红柱,并八展大折门,里面围着山水雕花屏围子,围后是一个旋转向上的楼梯。这里设后门,直接通后院。
楼梯极窄,两人根本并行不开。绣灵怕绯心刚才吃了酒脚底下不稳,便让常福先上去,然后一前一后地护着她走。木梯年久,一踏吱吱地响,直至上了楼,眼前一排长廊,这里的楼都是平展板状,一道廊道直通左右。一侧全是窗,对着园子。另一侧设房间,居中为厅阁,两侧一间是睡房,一间为起居室,起居室一侧连着浴室。再两侧就是两个小角间,除了两个角间无门,把着角落的,其他三间一应打通,以圆雕围垂帘相隔。
这里除了日常所用的器物,一应古玩全无,也无任何琴瑟之类的怡雅之品,所用毯帐屏挂也都是素色无花的,墙上挂的图也都并非名家里手的作品。这里自打绯心出阁以后,没有动过任何器具,一切保持原样封存,只是平时有来打扫。可见绯心于闺中之时,也至极地低调简朴。
绯心的心情很好,虽至夜深也无睡意,换了衣裳,饮了盏茶之后,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屋后院里种过一株桂花树。如今八月桂花飘香,整间乐正府都桂香浮动,让她不由得起了性,想往屋后去瞧。
她下了梯,转过堂去,后头此时已经没人。她如今所用的无非是绣灵等人,自然由他们住在这里周围,前廊两侧配有下房,所以小院也清静得很。后面自带一口井,边上开个小花圃,种满了花草,绯心一眼便看到那株小苗,四年的工夫,也长粗高了好些。
“一般得五六年才得开花。”绯心瞅着树冠,轻轻地说着。地上也摆了好些盆栽桂花,有几盆金花点点,浓芬四溢,一时又笑着说,“回来咱们也怡情雅性一回,酿一坛子桂花酒来,辅蟹好得很。”
她是跟绣灵说话,却听不着半点回应,正惊异间,忽然觉得身后小风一阵。她吓了一跳,还不待回头,一只手已经打后头绕过来,一下连嘴带脸给她捂了去,紧着便贴到一个胸膛上!她霎时疯魔,整个后脑全麻了,身子发僵,等她本能想要挣扎的时候,一个声音传来:“别怕,是我。”
绯心整个人都麻了,狂怕之后浑身都软瘫,待得对方松了手,她哆嗦着嘴唇,半天才回头,半抬着眼,再是施不动礼去:“皇,皇……吓,吓死我了。”
她一时吓坏了,脸都是惨白的,言语也忘了讲究,手掩着胸口。眼见云曦一身靛蓝的袍子,打着银绣暗纹,头发高束,结成大粗辫子,发尾压了一颗明珠缀角。纵无龙纹,这身衣服也太扎眼。绯心见他略挑着一边的眉毛,唇边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极度的恐惧一去,直觉后背爬了一身的冷汗,加上他又带着恶作剧得手的坏样儿,让她竟一时脱口而出:“怎么好这样吓人的?还当是强盗!”她话一出口,立时有些反省,忙着掩口不语,眸子滚圆的,一副惊魂未定,又添了几分尴尬的样儿。
云曦好笑地看着她,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打趣:“如今满城都是官兵,强盗这会来也忒不长眼了。谁让你反应迟钝,对着一棵树苗发傻。”
“皇上何时来的?怎么的没人递话?”绯心被他一拽,这才想起来。一时四下瞅着,竟看不见一个人,一脸地诧异。
“爬墙进来的。”他笑得更轻狂了,绯心抬眼看他,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好。呃……爬墙……她实在想象不出当时他那副尊形是什么样。绯心家左右都有一些配济用的宅屋,这大院墙也高得很,更何况还一宅子的人。绯心不知道他是怎么避开的,想必庞信跟着过来了。但他居然还能摸到这里来,就算领着庞信,这也有点太……
云曦瞅着她一脸狐疑的样子,笑笑,也不在乎坦白:“我有地图。”一句话把她的惑解了,但更是让她无语了。合着他一早憋着爬墙呢!这要一个不留神让人瞧见传出去,不得笑掉大牙啊?
“路上的时候,你道戏里演的都是诳人打趣的假事儿。如今我亲自演练了一把,嗯,是作不得真!”他点点手,伸手抚着下巴道。
“这话怎么讲?”绯心一听又听住了,加上这场景诡异,让她连接驾那一套的伺候工夫全忘光光。
“上回听梅花赋言传,戏里唱,李家有女年十五,倚坐画楼雀雕台。银裘更胜雪,娇颜似梅开。犹闻更起三声半,叹,为何萧郎还不来?”云曦怪腔走调地拿捏,听得绯心一脸通红,似是酒意更醺。
“先不说那萧天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说他是个练武出身的。我也实是想不出,他该如何飞檐走壁,一直扎到这么深的后院小楼里来!”他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看绯心都快冒烟了,突然凝了眸子勾过她的颈,“今儿回来了可好?如此也算安了心了吧?家里都备了什么给你消遣?”
绯心听了抬头看他,这一串的问话让她心里生温,轻轻点了点头道:“谢皇上关怀,如此见家人甚好,臣妾也心安了。也没什么,找了一帮小戏随便看了几出。不过是一家子说了说话。”一时又说,“皇上既然来了,不如上去歇歇。臣妾给皇上奉茶!”她扫一眼外头,“您把绣灵打发了?那庞信可在外头?”
“庞信没进来,郭重安是我的内应。”他又笑,“我让绣灵领着你那几个奴才出去逛逛,这早晚了,估计也没人过来叨你了吧?”
绯心听了便没再说什么,微福了身道:“那请皇上楼上坐吧?”
“上去?合适吗?”云曦显然是逗闷子上了瘾。绯心脸一阵红一阵青的,喉间咕哝了两声,终是以大利为先,咬了咬牙,一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皇上纵是想打趣也先上来,一会让巡夜的瞅见了,折腾起一宅子的人,到时皇上再想找自在可没有了!”既然他摸黑进来,不就是想图个新鲜乐趣吗?再这么大咧咧地站在这里神侃让人发现了,到时除了看磕头可没别的景可瞧了。这话自是说到云曦心坎里,一时反手握住她:“还是娘子善解人意,走吧。”
上楼的时候,云曦可算是吃了一惊,这么窄的楼梯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个女人稍胖些估计都费点劲,男人基本上要侧着点才能上下。
“这梯子又陡又窄,你当真以前住这里?”云曦一边瞧着她在前头引路,飘飘忽忽的却很是轻灵,跟只大蝶一样的,让他的心也跟着有点浮浮飘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