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江都水城有盛名(第4页)
绯心一听吓了一跳,很明显云曦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这茶庄的归属。不错,延祺茶庄是乐正家的买卖,乐正延琪是绯心的曾祖。乐正家从最早一个挑子到处叫卖开始,到小茶摊,再到茶寮,直至发展到今天,成为拥有茶园,茶庄,茶楼,生意遍布淮水两岸,在南方赫赫有名的大商贾。
她正想着,小船已经慢慢靠了岸,云曦拉起她:“这里好,边上还有茶楼。刚才你连一口水都不喝,这里的水,你定是肯喝了吧?”
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些发窘,讪讪的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她歪歪扭扭地上了岸,身子都沉得要命,脚底下不停地晃。这茶庄开得极大,楼高三层,外设四柱,金漆招牌。正中的楼全卖茶叶,还有茶系列的一些吃食点心。两侧设两幢配楼,都是茶楼。绯心一看格局就知道,东侧的只为品茶,附带小点。门口有排档,一看就是里面设的全是单独的小茶室。西侧设大堂,人来人往,还有戏台,为不同需求的顾客考虑周全。
云曦拉着绯心上了阶,往东侧楼而去。门口的伙计瞧见他们,拱着手打了个揖,招呼着:“几位里面请。”都是青布衣衫,戴小青帽,十八九岁的样子。南方水土特有的清秀容貌,干净而爽利,态度和蔼却不谗媚,见了绯心的怪样也没特别的神情,教得很是机灵!
进去之后,里面是微暗的中厅,四周都是隔间,厅里设了一个柜台,周围摆了几把椅子,后头挂着大幅的茶田风光图。掌柜正在里面打算盘,一见迎来了客,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捧过一个托盘,里面衬着干净的帕底,上面放着两本册子,转过柜台来,瞧着面生得很,也不敢怠慢,微躬了身:“小店这里一楼这边是静室,二层以上全是独间。不知几位贵客有什么要求?”
云曦一听,有点不太懂。这里和京城的茶馆大不相同,刚才他不过是随便挑了一边走过去。现在突然问他这个,让他愣了一下,不由得垂头瞧着绯心。绯心悄声说:“这里没有厅馆,和……”她刚想说京里,突然觉得在外头不太便利,不知道该怎么说。掌柜一见这架势,就猜八成是外地来的。估计还是打北边来的,现在皇上南巡到了江都,搞不好就是跟皇上来的,心下一想,马上更是敛肃起来,拱着手把他们让到椅上坐着。马上有伙计过来奉茶,青瓷小细钟,里面是烹的新叶绿。
掌柜待他们坐定,这才立到云曦身侧说:“小店这里,厅室分开,西边的热闹些,东边的安静些,一楼这里八间,每间可招待八个客人,如果不愿意拼间的话。就请客官移驾二楼,二楼全是独间,格局不同,临的景也不一样。若是客官想听曲,便要去三楼。三楼有四间,每间闭门无音,不会打扰到其他客人,凭头高望,东城之景一览无余。至于价格,也都不同。小人这里两本子,一本子介绍茶楼规格,一本子是茶色杯具。”
云曦听了扬眉笑笑,并不开口,而是瞧着绯心。绯心一见就知道他刻意不想出声,免得让人听出京城腔调来。在西城那边他不介意,到这里,他却上了心了,显然是越是到了豪贵之地,他越想看人嘴脸如何。绯心自然不会让他露任何马脚,伸手要本子。掌柜的捧来,她抄起翻了两翻开口,用的却是淮南腔:“扫街(找间)呆舫(大房),邀(要)游影(比较幽静)窥境(能够观景)滴好啦。”
江都处于江东省以东,虽然和淮南省隔淮水,各地的口音都不是太一样,但也差不多。大都温温软软的,特别是轻声慢语的时候,声音婉转连贯,没有特别尖锐的音阶,很有种甜软的味道。绯心本就是淮安人,又在集里听一会就能知道当地音腔八九。
云曦早知道绯心在这方面定会跟他配合得极好,不需要他给任何的眼神表示。但他没听过绯心这样说话,软软的像是有小手在挠,一时间有点发怔,眼不由得直勾勾起来。
掌柜一听她满嘴南方腔,一时间也闹不清这几位打哪来的了。见她此时把帕子从鼻口已经抖下一半,虽然头发乱乱的,穿的也瞧不出身材,但五官细致,倒是淮南的模子,忙应着:“好好,几位楼上请。”
他们进了一间靠水岸的房间,里面两侧设七折屏,画的山水图案,梨木的圆桌分设两边。中央铺大圆红绣毯,一侧全是大窗,蒙着软青纱,可以看到外面的水景。沿窗有一溜小矮台,放着茶具和十几盘小点心,都是茶制的。小台两侧各立了一个树形的烛台树。挨着门的一侧是两排柜,都摆着各式小工艺品,多是木雕陶制的。
绯心选了两种茶,菊蕊清芬和明前绿袍纱。这两款都是当地产的茶,不是特别名贵。一个是生茶,绿袍纱采于清明前,只取尖端茶尖,晒后直接可以用。菊蕊清芬则是熟茶,采于清明后,需要与菊花储在陶罐一季,然后取出炒制,一层菊蕊一层茶地铺蒸翻炒。当地暑湿,这两种茶都是可以利汗解暑,夏天用最好,在当地也很受人欢迎。南方一带的官宦之家夏日也常用这两款。
绯心选了两款水配它们,菊蕊清芬用清阳湖悲女峰的隙泉。绿袍纱用陈年雪露。也选了两款瓷器配茶,菊蕊配八宝青瓷盖,绿袍用成窖细柱杯。
云曦眯着眼瞧她,待掌柜的闭门出去,汪成海去门口扫看,他这才开口:“你也太小心了,故意露点怯,我瞧他也不至于精明到这分上。”
其实茶品本子上有成套的系列,绯心故意不挑,装作很懂的样子自己配。然后在水和杯上都差了几分,像是那种对茶懂些,但又不是很精通的官宦家眷。
人都道清阳湖隙泉最是清凉,水质甘冽。但菊蕊清芬是用菊花焙制的一款绿茶,拿清泉水配就显不出菊芬,该用霜露来配才合适。
至于杯子,绿袍纱沏出来小叶尖是垂立的,用柱杯是没错,但细柱杯显不出垂态,叶子会聚在一起。一般官眷来了江都,就一味地指隙泉的水,而细柱杯在工艺上又是柱杯中最精致的,官家里也爱这款。
如此一来面生也能解释,官眷一般不会出现在大街上,打扮得怪异是不想让人认出。那么云曦的身份也就顺着猜就行了,如今皇上南巡,除了江都本地的官员,江东,淮南两省里的监察之类的大官也都倾巢而出,然后顺便有官家女眷,想出来瞧热闹,自然有人要同行。
“只消猜不到是京里来的便是,免得让他们多心。”绯心轻轻说着,半垂了头,“皇上也不愿意让他们胡猜,引得传到淮安去,臣妾便小心些是了。”
“你越来越明白我的心思了。”他伸手去抚她的头发。
“皇上并不是担心他们借势压人,只是京官特意跑来这里饮茶,怕是传到臣妾父亲耳里又要担心受怕。以为给臣妾惹烦恼!”绯心低声说,“臣妾万分……”
“他们在这里做得很好,能把分号的人教成这样,也算是不易了。”云曦和绯心此时正坐在临窗的椅上,他眼看着街上。绯心微抬眼,也顺着看下去。下头河岸有个妇人挎个篮子,在缠着一个伙计小声说什么,但看一脸疲哀之相,衣衫破损,倒像是走迷了道的贫民。
只见那伙计向前指指,手掌侧伸浮气做着拐的动作,接着向后招呼着,一会子又跑过来一个,往她的篮子里塞了几个馒头和茶蛋。妇人拢了拢头,把篮子勾到肘间,双手合着一副千恩万谢的样儿。
自打她入了宫以后,因她几次三番叮嘱父亲小心做事,不要招惹是非,不要引人怨恨。得钱能平的事便不要争锋,逢官要让,待民也厚道些,名声不是那么好赚的。省得传到京里,说他们一家暴发户上不了台面。父亲也再三应她,说定会好生吩咐兄弟,绝不在淮南给她招惹是非,不会拿着她的名头在外欺人。为了乐正家能顺顺当当地一路向上,自是会和气生财,不惹人非议。
如今看这庄子虽大,人来人往,但他们打那个小破船下来,伙计也很是客气。云曦的衣服早就在西市那边挤蹭得不成样子,料子也瞧不出好赖。绯心就不用说了,所谓店大欺客,倒也没碰着。所以皇上才刻意不言语,就是想瞧瞧真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