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突如狂喜促柔肠(第5页)
当年先帝病榻之间,依旧念念不忘这瞿峡工程。当时此表遭许多臣工反对,先帝生是顶住朝堂压力而准。开工初期并不太平,先后出现徐殊远贪污,临江省有工人溺死,官员渎职,引发三百名百姓联名上告等事。又时逢百年不遇雷劈山倾,被人说是天兆不祥,擅改江道是为大祸之使等危言惑乱人心,令先帝压力重重,华发早生。如今时移境迁,工程比预期更早完成,南方百姓一片欢声,齐赞圣德。是为先帝之功使,也是宣平朝的一件大事。所以云曦便下定决心,准备南巡。
圣上南巡,百官同随,今年秋有武围,云曦便令南方各省不必再令武子上京,皆集中于淮南中心奉原州,其他各省则推后上京时间。
选定吉日为五月十六日之后,这几日朝堂上下忙得不可开交:筑仪堂并内廷三府忙于安排大驾,京畿营并**营则负责一路保卫等事,央集令忙于向南省各地通报,层层快报以备迎驾。
包括太医院,兴华阁都是鸡飞狗跳。所以说,天子出行难,真是一点都不假,无不人仰马翻。随行官员的选择也很重要,此次圣驾南巡,是当今圣上首次大规模南下,估计一来一回要大半年甚至更长的光景。
云曦与内廷商议,诏令北海王楚净壤监国,宗堂令大夫兴成王楚邦进,央集令右丞林孝,宣律院右丞明光远,文华阁大学士叶涛,兴华阁大学士孙康岭留京共辅。其他贵胄重臣,以及各集团的首脑头目全部随行。他这个安排经过深思熟虑,留京的几个都互有牵制,彼此各有利害,比如兴华,文华两阁向来不和,早就打得不可开交,如今正好彼此监视。央集令和宣律院之间也有类似摩擦,至于兴成王楚邦进,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云曦之叔。这人是个守旧好面,又胆小怕事无法与之共谋。把他推上去,他必会小心加小心。至于其他人,各利益集团的头头云曦一个不落,全扯出来陪驾随行,这段时间的政务也可以随报而知。宫里留守的其实不需要处理什么大事,真有事发生,还得随报圣听。
至于后宫之中,除了太后同行之外,云曦这次居然只点了一个,就是贵妃乐正绯心!皇上此番离宫,时间甚长,居然只携贵妃一人,实在让人惊诧。但这事朝臣管不了,只得他怎么说怎么办。
太后知道,皇上离宫,肯定要让她同去。阮氏现在江河日下,但俗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后可谓是阮氏图腾,是他们尊荣的一个标志。带着太后,沿途地方上的阮氏余党也能安分许多。当然,利益考虑之外,还有就是情分在。云曦是太后一手养大,与生母之情其实不如与太后亲。太后自己就是江都人,入宫这么多年,只是在昌隆十六年,工程始建之时与先帝同幸南地。如今南巡,也正好是个重返南土的机会。
不过除太后外,唯有绯心一人相随,也实是让人意外。乐正家这次在圣德园的修建上的确出人又出力,于皇家有功。绯心作为乐正家的代表,随同南下以示天恩也是正常。但照理也该多带几个以表示一视同仁,省得惹人非议,皇上一向不是这样做的吗?
南巡随行的名册一下,雪清气得差点没背过去,怪不得皇上最近一直躲着她,原是压根也没打算带她南去!皇上批注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贵妃之父建园有功,恩赐同行。俊嫔有孕在身,德妃留宫督掌各宫,妥帖照顾。
这宫里虽然嫔妃众多,但除了贵德双妃,俊嫔,还有一个能勉强提上台面的和嫔,其余低阶的,没一个有资格同往的。现在让德妃留下来照应俊嫔的胎,和嫔打从行宫回来就一直病歪歪的,到春寒那两天又沾了风自然是去不得。
雪清越想越气,贵妃先一副正义凛然地整顿宫廷,把华美人,灵嫔一个一个地整下去,向皇上展现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如何能操持,好像这个后宫,没了她乐正绯心,三司六掌都是废物点心一样!双妃同掌,最后出风头的是贵妃,背黑锅的却是德妃。现在让她照顾俊嫔的胎,摆明了要是出了什么事黑锅全是她的!
贵妃让她老爹在淮南撒银子表忠心,借此让皇上带她同去,宫里的烂事全扔过来。银子!不想这个还好,一想雪清就火冒三丈。当初她刚入宫不懂事,又逢丧子之痛,便着了那贵妃的道,白白让家里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不说,还一直把她当成大恩人!现在想想,估计贵妃早就探到什么口风,知道皇上欲加封她为德妃,故意又从中取利。二十万两啊!贵妃商贾之家,不愧是买卖人。给皇上盖园子!不知道这些年,她从皇上那得了多少好处呢,怕是十个园子钱都有了!
名利双收,现在又独得圣宠。皇上对她言听计从,灵嫔之死,明明就是她害的。她却反说灵嫔害宫妃!当面一套,背面一套,阴险卑鄙的小人!雪清现在一想到自己刚入宫时,还向她称谢,她还假惺惺地说一套什么后宫和顺的大道理,越想越觉得恶心!
难怪爹曾经说过,后宫多险恶,人心难测。她真是笨,只以为是太后害她,宁华夫人害她,却不知真正害她的,却是一直跟她称姐道妹的贵妃!
皇上如今彻底让她迷了心窍,不辨是非。她一手把持后宫,连太后也奈何不得。雪清纵是心里再恨,也知道不能一时冲动,定在五月中旬起行,如今不过四月初,一切尚有变数。她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纯,白白让人利用了去!
绯心瞧了随行宫眷名册也有点吃惊,虽然皇上事前跟她透了风,说会带她同去,但她也没想到除了太后只有她一个人随行。还有一件事是她没料到的,三叔居然捐资在淮南建了圣德园。如今园成,算日子,怕是一年前的事了。这消息她居然没探着,而且父亲竟没透露半点。不过也是,这事对皇上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或者没过什么朝议,常福常安打听不到也是正常。父亲不想让她心里多虑,便也没再提。但这一年里,她让父亲去寻千年根雕,各式的佛经手录珍本,前些日子,父亲又捎给她不少钱,想来自己实在是不孝至极!
犹记四年前她上路,父亲并自家兄弟一直送了她百多里地,至淮河而止。父亲跟她说,想来此去也难成事。家世不济,难入天家。她安慰父亲说,只要能入三围,就算最终当不了皇妃,也是皇家贵胄的正妻,到时乐正一家,亦能显赫。她说她定会倾尽所能,绝不辜负父母十六年的栽培!
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她年少的痴梦。家世不好,别说三围,便是端阳门也进不得,内务司掌太监会直接除名!这不是她倾不倾力的问题,这是她的命,草虫总难登青云,若没有逢着太后的机缘,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她是艰难,但父亲何尝不艰难?这四年来,家里为了支撑她这个无底洞,已经虚耗无数。家人为了不给她引麻烦,一直谨小慎微,丝毫不敢有半点放纵。二叔三叔为了生意疲于奔命,父亲在官上的卑躬屈膝,所为的,就是乐正一家,后代延世的兴旺发达。
所以此时,绯心就算再惊讶也顾不得太多。她要这个荣耀,比任何一切都想要得到!
绯心亲手把荷花拼盘摆上桌,这荷花拼盘共三十六个,各自成小盘,相拼便是朵荷花造型。可据需要自行安排,三十六片可以拼全,也能随意拆减。瓷是皇家贡窑烧的白瓷素花,淡淡水晕色,白得润如玉,墨晕若云浮。
云曦坐在檀木雕桌边上,看着绯心垂首动作,今天她又是亲自下厨,所以手上没任何环饰。十指如葱,骨骼纤细,肌如凝脂,托着盘,与瓷光相映,惹人迷离。更因盘中所盛的食物,泛起热气一蕴,竟让云曦有些恍惚。
绯心拼了有十来样,中心小圆碟,边上团簇一圈,居然全是淮南地方上的小吃,什么梅干汤线,茶卷酥,糯米黄,粉蒸珍珠包,细米元子之类的。绯心就地取材,有些为了让皇上好入口,还是用了替材。比如这糯米黄,本来就是用打碎的咸蛋黄,加糯米粉揉着一蒸,但绯心给换成蟹黄;还有粉蒸珍珠包,本来外头是包一层薯粉沫子,绯心用的是玫瑰粉。
云曦瞧着这些小点,轻笑道:“真是没想到,贵妃一向有大家之风,还对这些小吃有研究!”
云曦其实就是随口这么一说,但绯心就多想了几层,觉得皇上话里夹了别的意思:她深闺在家,从不抛头露脸,这些街边小手艺又是打哪学的?
搁着平时,她也不解释,省得惹皇上不爽快,但这几天,她心里头激动得很,这才巴结地格外卖力。所以一听他的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回皇上,因臣妾家姐最喜这些,臣妾家里便养得几个专门做小点的厨子。臣妾就是跟他们学的。”绯心一边替他布菜,一边轻声应着。
他扫了她一眼,制香,做小菜,反正不是家母喜欢就是家姐喜欢。进了宫,修枝插花,折腾盆栽,请什么白玉观音,金叶佛图,那就全是太后喜欢。平日里还顾着姐姐妹妹,玉灵芝,撺丝缀……她是忙,她天天忙得团团转,他成了墙角蹲着喝凉风的了!
绯心半晌听不见他开口,把小碟往他面前送了送,也不见他起筷,心里就有点慌了,再偷眼瞧他面色有些微戾,一时也搞不清哪里又说错话、做错事惹他不爽了。她本能地就又有点想临阵脱逃,说实在的,他们之间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此时绯心是怎么也不能再脱阵,得知她能随圣南巡,这消息真的比三叔到京还要震撼。她现在都顾不得想别宫的会作何感想,只是想着千万不能再得罪他,让这件事再泡了汤!
她这般想着,但也实是说不出什么合适的劝他吃东西的话,只得壮了贼胆,又把小碟子往他跟前凑了凑。他瞧着她的指尖,再看她一脸可怜兮兮,不明就里的样子,一时竟也不知该怎么说,执了箸随便夹了一点往嘴里放。其实她的手艺也谈不上多精,不过是东西新鲜,放到嘴里倒也别有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