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紫袍丹陛涌绝哀(第2页)
她整理妥当,已经是卯正了,其实她心里还有一档子事:皇上宿在这里,她要伺候到皇上摆驾勤政殿,这样一来,时间上就与给太后请安相冲突。这三年,她能风雨无阻地给太后请安,无一日迟到也是因为他从不留宿。留宿这事对别的妃子是天大的喜,对她,真是让她有口难言。
她含了一口青梅,稳了稳神,这才慢慢地回到暖厢里,隔着床幔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里面一点动静没有,想是他还在睡。她微呼了一口气,刚待再叫,忽然幔子一动,皇上掀了帘子出来了。她吓了一跳,强撑着没往后退,更不敢看他的眼,便听到他冷哼着:“朕若是睡实了,你这种蚊子声能叫起谁来?”
她吓得直接跪在脚榻上,也没顾上那边沿咯得她生疼:“臣妾服侍不周,不然,叫,叫汪……”
“你是贵妃,还是他是?”云曦两眼像夹了霜,一下坐起身来,更吓得她噤口不语,只顾乱抖。
“起来,给朕更衣。”他冷冷哼了一声,看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缀粉紫蝶花的新服,梳了一个盘云髻,上面簪了几支蝶钗,面上微微缓了一下。
“谢,谢皇上。”她颤巍巍起身,微回了眼,汪成海已经领着两个小太监并八个宫女鱼贯而入,捧着他的朝服、朝冠、朝带、朝靴、簇新的内衫、高高的现蒸濡湿的巾帕、青花小盆,口盅等一应物具。
汪成海多精明的一个人,一瞅皇上的神情就知道这次是要让贵妃亲自操持,便只是恭垂着头立在下头,不错眉眼。
绯心并不傻,她知道皇上起身必有他自己的习惯。这习惯她是没机会知道的,她也一直没打听过,也肯定和入宫细学礼仪是有出入的。所以她直到汪成海等人站定才慢慢动手,汪成海虽然没给她任何眼神上的帮助,但次序上已经给了她最大的提示。
她先端了一个青玉缀金花的竖竹节杯,这里面是调了清露的花汁漱。她端给他,果然他没什么反应,径自伸手接了。她垂着头,托着手等他递杯子。半晌没见动静,她愣了一下,微一抬眼,见他鼓着腮帮子在冲她瞪眼睛,那劲头像是下一刻就要啐她一脸。
她一下慌了神,忙忙回身,早已经有一个端着口盂的站在她身后,险些让她的动作给掀翻了去!她急忙托过来,向着他的口,他静了一下,把水吐在口盂里。她接过杯子,这边又递过一杯云雾清心露来给他。
他半眯了眼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说:“这里头若是下了毒,朕已经让你毒死两回了!”
这话让满屋子人全跪了,她心下一僵,是了,入口的东西,必要有人来试。刚才虽然是漱物,她也忘记了。其实不是她忘记,是她实在太紧张了。早起的他,不似以往那般煞冷,长发披散,半慵懒的样子很是动人。但她就是怕,以至于脑子转了千百回,还是要出错。
她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一样地伺候,但每一个环节,他都会挑这样那样的毛病。弄得她好不容易帮他穿戴整齐,脚底下已经转了筋,冷汗已经冒了一头。
等出了暖阁,他已经一脸黑气,早饭也没在这吃,撂了一句话便气冲冲摆驾去了勤政殿,大略意思就是贵妃矩行仪规实在不堪,差劲到家。
她整个人都瘫了,他当着一屋子的奴才说她没规矩,让她面如死灰。变着花样争宠邀媚的,他便来者不拒,而她这种规行矩步的,他便瞧什么都不顺眼。若非他一直克尽帝业,勤躬不待,她真是要把他归成是那种只晓贪佞纵乐的昏君。
今天她请安还是晚了,如此让她根本分身乏术,太后不咸不淡,她心里也明白。回来的时候,又要打发一众来请安的妃子,又应付了一起内务,直累得她双眼发花,面色泛青。
结果,刚到晌午,皇上又驾临了掬慧宫。她简直是蒙了,顾不得多想,便就开始迎驾,服侍他更衣,涑洒,然后着人摆饭,再侍他吃了午饭。他让人拿了些常务在偏殿花厅里看,这里临着宫西的小园子,景致是不错。殿堂又高,通风好,外廊又豁亮,采光也极好。他歪在临窗的榻边,倚着两个大软枕垫看着折子,她便在边上伺候,一点眼儿也不敢错。
就这样一连五日。他日日都来,只要没有外务见官,他连日常政务都在这里批办。她心里明白,他嫌她规矩不利,所以她便强撑着件件都做到极致,做到他再也挑不出一丁点的错来。而这五天,她也因与他时时相处,亲见他勤躬的一面。他折不压宿,无论急缓,皆当天过目,绝不怠懈推诿。他静默无语的时候,面容就格外地动人,眼若清辉,再是疲累,也不会草草批卷,所以,从来不见帝案之上,有折奏如山排列。
锦泰已经六帝,如今国运昌隆,诸事按轨,国库丰盈,民生富足,也正是秉承了祖宗浑厚基业,他才更加勤勉。持国比夺取更加重要,亦要更加小心。
她知道他比她更加疲累,他所肩负的,是一个国家。他不仅要理顺与太后一系的关系,更需要维持内外的安定。他即便是不批折,鲜有暇时,也会孜孜不倦。锦泰尚武,他不但于文专注,亦不荒其根本,每年春秋两季,皆会行猎检兵。他也是一个人,有血有肉并非钢铁,每日行程皆满盆钵。也正是因此,她强撑倦体,也要侍到极致,并非是想得他一句赞美,不过不想再给他添愁烦。
这天他又是下朝便来,如此已经七天了。后宫已经言语纷纷,贵妃专宠之说已经鼎沸不已。太后为此还说了她几句,没什么重话,却让她心中惴惴。当然在太后看来,宠她比宠那些她难控的,外头还有强依的人要强得多,但现在宁华有孕在身,他如此厚此薄彼让太后着实不满。
这倒在其次,再累她也能持撑,再烦她也有办法打发,但有一样她实在有点撑不过去了:这几天,他与她翻云覆雨,弄得她苦不堪言。
他简直就是抓紧一切可用的时间折腾她,本来为了伺候他已经让她疲累满心,如此一来更是身心俱损,愈加孱弱。她实在是耐受不住,便找了两个眼媚容艳的宫女,绣音和绣锦。
这几天,她只消从她这宫人里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哪个是不安于室,心里头怀着向上之心的。不怀着这份心的几乎没有,但需要有点条件的,而这两个人,就属于比较出挑的品格。
这几天皇上连天过来,她们已经竭力表现,力争上游。这点子心思绯心哪会看不出,所以特别把她们拣出来摆在明面上。这回她没往他床上送,也怪不得她。同样,她提携了她们,日后也算是一地所出,总是要依附回来的。
果然,绣音虽然没能入他的眼,但绣锦却成功得了手,昨日午间,她趁他午憩的时候找碴闪脱出去,在偏殿东廊角厅那就留了绣音,绣锦。回来的时候就听说皇上起来要茶,结果把绣锦给幸了,她心下暗喜,明里不露声色,照样令绣锦侍在身边,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只暗地瞧着他和绣锦眉来眼去,暗勾雷火。
今天他又因政事忙碌,一直到了黄昏才得来。这几天为了方便他处理事务,她把掬慧宫的彩芳殿收拾出来弄成书房,备齐一应物具,让他在那里可以静处。他来了之后,没多言语便去了彩芳殿,绯心便打发绣锦去伺候,给他们腾地方。这样不仅她能得闲,又能讨他的喜欢,绯心最是舒心不过。她舒服地泡了汤浴,换了舒适的常服,梳了简单的云鬓,便在彩芳殿侧厢里待传。
这里与彩芳殿相通,她半晌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估计里面正红袖添香,两人温情脉脉。她趁他上朝的时候已经赏了绣锦,给她单打扫出一间屋来,就等他正式册封。其实她所希望的,就是替他打理后宫,将所有争杀佞妄之事扼于摇篮。让后宫百花齐放,可争却不致折,他也可以安固朝堂。如此内外升平,她得一个贤名。从此家声兴旺,父母皆以她为荣。如此一生,便于她是最美妙的结果。
她正恹恹欲睡,忽然听到一声低唤:“娘娘。”
她懒懒地张开眼,正看到绣锦立在边上,鬓发很是齐整,衣衫也妥帖,她微异,却淡淡地开口:“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