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宫by当木当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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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2页)

  “娘娘,臣妾知错了……还请娘娘看在,看在臣妾……”她呜咽着说不下去,额间已经泛了血肿,想是磕头磕久了。但她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屈膝伸手,想再靠近绯心一些,却又慑于执槌的宫女一个眼神,生生定住了身。

  绯心听了她的话,静了许久,慢悠悠说:“本宫看在你是五嫔之一,给你留些脸面,别扰了本宫的清静,下去!”她轻轻咄了一声,帘珠轻摆,帘外侧立着的一个年轻太监有如得令,屈身而入。太监手肘间的拂尘微荡,板着平平的腔调:“清嫔娘娘,趁着今日天早,您就请吧?”

  这声音一出,边上已经一阵窸窣轻响,鬼魅般地贴过来两个小太监,皆是蓝衣宫服,戴着帽,一个手上已经拿了包袱,一个伸手便来摁她。

  那女子眼瞳泛红,面上斑驳的残妆让她的表情此时有些狰狞:“乐正绯心,你算什么东西!暴发户的女儿,贱民出身的烂货……”她歇斯底里,变腔走调的声音还未出完,两个小太监已经连捂带扯,让她险些翻了白眼。他们浑然不顾,拖死尸一样将她拽了出去。

  领头的年轻太监弯躬着腰:“娘娘,奴才这就去办事了。”

  绯心闭目不语。等他慢慢退出去了,她眉头微微舒展,并不以之前所听的话为意。在后宫这里,肯当面骂你,已经算是忠厚了!倒下的不一定是输,站着的,也不见得是赢,所以,她并未有半点快意,也没半分不悦!

  三年了,不知不觉,又迎来一个春天。芳草吐碧,柳展樱飞,高阶外石榴出了新芽。此时正是清晨,铜鹤上还蒙着初露。殿外雀儿踏枝清歌,采摘凝露。宫娥个个明肌如雪,笑颜胜花,有条不紊地忙碌,与初日之光交相辉映,格外明媚。而这锦绣之季,正是选秀时节。

  三年前,她同样也是自端阳门而入,穿过这厚重而高阔的城洞,进到这座恒永禁宫之内。入宫不久便封为昭华夫人,第二年便晋为三妃之首。如此奇快升位,堪称百年首例。

  但她知道,之所以可以升位如此之快,并非是因自己有绝胜之姿,亦不是母凭子贵,更不是家世显赫。而是,她长得与这掬慧宫的前任主人,慧贵妃有六七分相似。

  人有相似并不离奇,只是她,不仅长得像,连举止神态,习惯爱好,无一不像。正是如此像,勾起圣上对慧贵妃戚怀之心,她才能一举扶摇而上,得蒙荣宠。

  她并不介意当个替身,太后将她挑选而来,正是当这个替身。她并不爱这蓝粉妖饶,不爱这软红纱质,但现在,她日日都做此妆容。她不喜欢十彩镏金,不喜欢太过耀眼的东西,但现在,她这掬慧宫内,皆是五光十色,触目明艳。因她现在这一切,都是因她的“像”而拥有的。她要一直“像”下去,直到死亡的那一天。她很清楚,这就是她的人生。这座恒永禁宫,便是她的家,她的战场,亦是她的坟。

  今帝七岁登基,至今已经十五载,以十一子的身位继承大宝,康太后功不可没。虽然帝非太后亲生,但太后抚养躬亲,母子情深。宣平九年,帝大婚,太后在大婚三个月后撤帘归政,在寿春宫颐养天年。如今,帝亲政已经六载,勤勉俭慎,朝野皆安,与太后更是母慈子孝,为天下之典范。

  谁说皇家无亲恩,太后正是见宣平帝失妃痛楚,朝思暮想,这才自秀女之中选中绯心,以慧妃为典,严加训练,以安帝心。所以说,绯心的荣华富贵,不仅是皇上给的,更是太后给的。

  她并非出身士族,父亲商贾起家,虽然富贵,但身份低下。本朝重农轻商,尤重世族背景。父亲虽然多金,仍为大家所轻。他深知世族重要,为了子孙后世,便于宣平三年捐得一个散职,此后又广散金银,苦心钻攀,才为她争取一个待选之位。所以,这个机会对她格外重要,她所肩负的,不仅是她一个人,而是他们整个乐正家。唯有她身居高位,得蒙圣宠,她的兄弟才有机会入仕以报效朝廷,以正家声。

  后宫斗争,古来有之。加上皇后与她,后宫现有名位妃嫔共计二十三人,今年选秀一过,会有更多美女充盈宫房。不过争斗于她并不陌生,她是庶出,娘亲连个二房都没争上,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她自小便在夹缝中生存。她却被大娘视为己出,更得到父亲垂注,其中心酸痛楚唯有自知,连这个参选的机会,她都是苦心争取到的。斗争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融进她的血管里,流淌在她每一滴热血里。后宫生活何其无聊,不斗岂不是错负光阴。进宫以来,她一直扮演着慧妃的角色,宛如慧妃重生一般天衣无缝。没有一件是她喜欢的,只有斗,她喜欢!就算不能成为赢家,也绝不能倒下。

  她正顾惘神思之间,忽听碎步轻响,珠帘微漾,她知道是刚才出去的绣灵回来了。绣灵在宫中已经待了十三四年,现在是掬慧宫的掌宫宫女。绯心精选出她来,现在绣灵亦是她的心腹之一。宫中之事,事无巨细,绣灵皆有方打听。

  绯心微微睁了眸,正看到绣灵巧步轻移,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金彩璃托盘,上面摆着几本册子。她贴近绯心的身边,没有开口。绯心懒懒一伸腿,一个眼神,捶腿的绣彩会意,收了槌微一个福身,便轻轻向着殿外而去。刚才所发生的事,就像尘埃一样,风一卷便散,半点痕迹也没有,不但在绯心眼中心中没有,连带她宫里的所有下人眼里心里,也都跟灰尘一样不值得一提。

  绣灵将盘子送到她手边:“最上面这本子,都是过了二围的。下头的,是已经刷下去的。”

  绯心睨了一下,直接从底下抽出一本来展开看。上面不仅详录了人名,家世背景,甚至因何被淘汰,被何人淘汰都标得清清楚楚。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一点点地看。被刷下去的,也有可能咸鱼翻身,这就需要更详细了解这些女子的背景。

  选秀是一档子极繁重的工作,有些家世不好的,可能连籍册都不能上到内充就被刷下去了。但人有八面,八爪游触,指不定哪条须子就碰上边沿。比如她,她的家世根本不能入目,若非太后注意到,把她扒拉出来的话,她也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家。她能被太后注意到,就说明太后看得有多详细。待选过千,初选过后得三百人,能最后进入宫闱只有八十,而最终点封者更是寥寥。但当时籍册刚到,还不及送至内充之时,太后已经点明让她入围。

  上次选秀,皇上因慧妃而痛,根本不管,所以太后代掌。但这次,皇上要亲选,皇后相辅,但皇后已经不问后宫之事,太后实在不能放心,又不好当面干预,只得悄悄将此任委于她。她心里明白,要论用人,太后有的是方法可以得到消息,但偏让她来做:一是现在太后居寿康宫,每日前来问安络绎不绝,人多言碎,实在不是很妥当;二是太后已经明言不管,放手由帝亲选,再动人查访,实在有伤帝颜。

  自小读背记就是绯心的强项,她自知没有过人之慧,所以加倍用心。强锻记忆,百般锤炼,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但亦能记个七八。她一篇一篇看,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子,她慢慢伸手自发上拔了一支单簪,在几个人名下戳点了一番。绣灵自然是明白,躬着身说:“这几个是籍册都未入便下去的,家世可都……”

  “太后宫中耳目众多,这点东西她还用得本宫?不过是过本宫一道手,拿本宫当个牌罢了。”绯心低语着,“皇上此次要求亲选,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外打外而已。她们的家世可都好得很,外充哪敢除名?不过是,外党跟太后一系相抵而已。”

  “既然如此,娘娘何必还兜揽这事?”绣灵小心地说了一声。

  “帽子都先给本宫扣上了,本宫不接也得接。”绯心轻笑一下,“反正不揽也得揽,索性替自己揽几个。这几个人让小福子给本宫绘了像送来,指不定哪天能展翅高飞呢!”

  “此招好险,太后既然已经自外充便除名,自然是不想让皇上看。若是弄她们进来,岂不是与太后作对?”绣灵低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