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2页)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娘们儿唧唧的?”
李克己掰开老徐的拳头,把那个汗湿的纸团掏出来,展开。
“二排去。”
李克己把纸条摊在弹药箱上,让大家都能看见。杜克脸上没有显露,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刚才在抓阄的时候,他在心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上帝保佑,他可不想就这样把A排送进鬼子的射界。那些箱子掉得太不是地方了,无遮无挡的开阔地,双方的子弹都能够着。可有什么办法,那些箱子里有他们急需的食物和弹药。
几家庆幸一家愁,二排长一张脸拉得赛过马脸。
“别说长官不管弟兄们的死活。”李克己丢下烟头,“我亲自带队。”
二排长一个激灵:“这哪行!”
“别废话,主意是我出的,我就得去。”李克己背上枪,“都回各自战斗位置。”
“不行!”堵住洞口的是老徐。
“让开。”
“二连的人还没有死绝!”
“让开。这是命令。”
“那你先打死我!”老徐的脸因激动而通红,“于邦阵地不能没了你。二排是二连的,要带队也该我这个连长带!”
“不能叫营长去!”“营长要壮烈了,弟兄们怎么办?”“要拼就一起拼了!”军官们纷纷叫嚷。
漆黑的夜色笼罩着于邦阵地,除了那些啁啾的虫鸣,一切似乎都在沉睡。
岳昆仑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不止是他,隐藏在左右的那些弟兄都很紧张,他们正齐唰唰地盯着同一个方向,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顺着他们望的方向看过去,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三十来个身影。那些身影趴在地上,似乎在动又似乎静止,他们在以厘米为单位往前蠕动,极其缓慢地向那些木箱推进。除了来自中军阵地的目光,另外还有上百双眼睛在日军阵地里盯着他们,那是些嗜血的眼睛,闪动着兴奋和狂热。
十字线锁定了一个目标,牟田口峻轻轻按下保险,手指勾住了扳机。瞄准镜突然变黑,牟田口峻抬头,是藤原冷野捂住了镜头。藤原冷野向他摇摇头,意思时机未到。
老徐领着二排的三十来人终于摸到了木箱。老徐打个手势。按行动之前说好的,三十多人分成两组,一组搬木箱,一组掩护。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愿鬼子没盯上他们,只要再捱几分钟,他们就能离开鬼子阵地的射界,把救命的食物和弹药带回去。老徐只能这样想,他和三个士兵抬起一个木箱。一声枪响,既是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老徐右腿一麻,身子晃了下又努力站稳。
“你妈的……”老徐嘟囔一句。鬼子一直都在盯着他们。
一发照明弹划破长空,四下霎时一片雪亮,身处开阔地带的那些中军无所遁形。
“跑——”
紧跟李克己吼声的是一发燃烧弹,一处丛林轰然烧着,照亮那些暴露的中军士兵。日军的枪声并不密集,他们没有使用机枪,他们确实也用不着。一声声执拗冷静的枪响,奔跑中的中军士兵一个个栽倒。倒下的在抽搐,站着的没有放下木箱,他们抬着木箱跑。一个倒下了,马上就有人补上。他们抢的不是木箱,抢的是于邦阵地一百来号弟兄的命。
拖着右腿抬着木箱的老徐又中了一枪,这回是左腿,木箱和身体的重量叫他扑通跪下。一人去扶老徐,被一发子弹撞得仰面摔倒。第二个人去扶老徐,又被一发子弹射翻。
“别管我——”老徐嘶吼,“抢箱子!”
“救老徐回来——”李克己嘶吼。
“别管我!抢箱子——”老徐嘶吼。
不管是箱子还是人,都不可能带得走。子弹嗖嗖地穿梭,精准地撕开皮肉,溅起血雾。一个个战士闷声跌倒,生命和勇气碎裂飘散。
岳昆仑痛苦地闭上眼,不忍心再看下去。他帮不上他们。双方阵地间距超过步枪有效射程,那些已经死去和正在死去的弟兄处在双方步枪都能射到的区域。
“营长!让我们去救连长!”士兵们焦急地叫喊。
“谁也不许动!”李克己的手指在土里抠出了血,他浑然不知。他帮不上他们,没有人帮得上他们,这拨鬼子枪法准得叫人发寒,现在派人上去,除了增加伤亡于事无补。沉寂了。植被燃烧出哔哔啵啵的声响。火光掩映,那些横七竖八的木箱,那些倒卧在木箱边的身躯,他们至死也没有放弃。
老徐一动不动地趴着,他神智清醒,他还活着。血流失得很快,身体在急剧变得虚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老徐尽量放缓动作,将两把土使劲揉进伤口。彻骨的痛疼扩散过每一根神经,在每一处神经末梢炸开。老徐青面獠牙的样子活像个鬼,但他还不想当鬼,无数次出生入死的战场经验告诉他,想活下去就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