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4页)
剃头佬正抓着林春用力摇晃,林春的头无力地摆动,脸上已经是尸灰色。
郭小芳跟着跑进来,手抖着伸到林春鼻底。
没有呼吸,一丝也没有。
郭小芳慢慢收回手,身体靠着墙壁软软地坐下。林春也死了,她最后的一个女伴死了,下一个,就该是她了……
林春睡下去就再也没能醒来,她是死于蛇毒,但更多的是死于对自己生命的放弃。之后剃头佬的改变,和这次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剃头佬一个人挖的坑,他拒绝岳昆仑的帮忙。林春被他小心地放进去,像是生怕弄疼了她。泥土一把把撒上去,逐渐埋葬了林春,埋葬了一个少女的青春年华与报国梦想。
郭小芳把一捧野花放上坟头,迎着风轻轻唱起了歌:“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遮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曾顽强的抗战不歇——”
歌声里岳昆仑想起了那些牺牲在缅甸的战友,想起了那些殷红的鲜血。
剃头佬对着坟咕咚跪下:“林春,昨晚就算咱俩的大婚。你是我的老婆,在下头等着我。”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郭小芳看一眼岳昆仑,眼里饱含着神情。在死之前能遇见岳昆仑,她觉得自己比那些先她一步的女伴都要幸运。
剃头佬是在林春死后的第五天出的事。
暴雨里过一个独木桥,一个浪头拍上来,郭小芳落水,岳昆仑抓着郭小芳不撒手,被一起扯进水里。剃头佬一跃入水,帮着岳昆仑把郭小芳托上水面。三人被山洪疾冲而下,世界旋转不休。一棵浮树撞散了三人,岳昆仑扒住树干,剃头佬把郭小芳推给他,自己却沉了下去。岳昆仑和郭小芳跟着浮树一起冲上河滩,往下游找了十几里,也没见剃头佬的踪影。
几十天里五个人没了三个,俩人已经麻木。前方山高路长,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但他们还必须走下去,他们身上寄托了太多牺牲战友的梦想与期望。
秋天到了,满山的茅草变成棕黄色,沉甸甸的穗实随风轻摆。岳昆仑在野人山走过了一个夏天。
岳昆仑背着郭小芳,艰难却又坚定地走向山顶,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身后的路上留下一串浸染鲜血的脚印。郭小芳的脚掌在十天前就已经发炎溃烂,她曾无数次哀求岳昆仑丢下她。岳昆仑非但无动于衷,还寸步不离左右,不给她自杀的机会。这十几天,岳昆仑就这样背着她走,走穿了鞋底,磨破了脚掌。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背着她走下去。
郭小芳一直在发烧,嘴里喃喃地说些胡话,说她的家,说她的父母,说她的梦想……
“郭小芳,你唱个歌给我听吧……”岳昆仑说。
“好啊……我会唱很多歌……你想听哪一首……”
“就唱那天唱给林春的。”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遮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挽救这垂危的民族他们曾顽强的抗战不歇……”郭小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弱下去。
“郭小芳,你不要睡,出太阳了,我们就要到了……”阳光直射进岳昆仑的眼睛,他眼里噙满了泪水。
岳昆仑登上了山顶,像之前无数次登上山顶一样,他再不盼望奇迹。但奇迹出现了——山坳里散落着几十个颜色鲜艳的帐篷,营地里升腾起的炊烟带来人间的气息。
“郭小芳,我们走到了……你睁开眼看看吧……”岳昆仑轻轻地说。
郭小芳似乎是睡着了,无声无息。
泪水滑进唇角,淡淡的苦,淡淡的咸。
太阳从浓厚的云层间倾泻下万丈光芒,那个身影站在山巅,站在金色的光芒里,也站出了孤独。